《浮生六记》校读后附记(朱剑芒)

朱剑芒校读本书后所作附记,逐条辨正文字与注释,是细读本书的参考资料。

朱剑芒

我初次读沈复的《浮生六记》记得在民国初年,当时所读的是什么版本,已完全忘怀,因为我从小喜读小说,尤喜读笔记一类的小说,家里藏书不多,常向亲戚朋友家借读,读毕就还,再也没有闲工夫去考究什么版本——那时自己的学力,本也谈不到版本上的考究。有时连序文跋语,和附录一类东西,都是随手翻过,始终不看的。后来购到一部进步书局的《说库》,《浮生六记》也选列在内,于是详细覆读,一遍,两遍,以至于无数遍,《闺房记乐》和《坎坷记愁》当然是读而又读,读到爱不忍释。

《浮生六记》的五、六两卷,早经佚去,所以各种本子上都标明记的名目而下注着“原缺”。于是空有六记的名,实在只剩四记。最近经吴兴王均卿先生搜到了这部完全的《浮生六记》,在开卷以前,已感到不少兴趣,万不料淹没已久的两卷妙文,居然一旦发见,这不要说王先生所快慰,任何一个读者所快慰,像爱读《浮生六记》的我,当然算得快慰之中的第一个了。不过我在这首尾完整的本子上,发见两个小小疑问:一、以前所见不完全的各本,目录内第六卷是《养生记道》,现今这个足本,却改了《养生记逍》,单独用一“逍”字,似乎觉得生硬。再《中山记历》内所记,系嘉庆五年随赵介山使琉球,于五月朔出国,十月二十五日返国,至二十九日始抵温州。按之《坎坷记愁》,是年冬间,芸娘抱病,作者亦贫困不堪,甚至隆冬无裘,挺身而过,继因西人登门索债,遂被老父斥逐。刚从海外壮游回国,系出使大臣所提挈,似不应贫困至此。又《浪游记快》中游无隐庵一段,亦在是年之八月十八,身在海外,决无分身游历之理。有这两个疑问,在初,我总和苕狂先生的意见相同:这个本子究竟靠得住靠不住?是不是和沈三白的原本相同?这真是考证方面一桩最困难的事。

近阅俞平伯先生所编《〈浮生六记〉年表》,于卷二、卷四的纪年上,亦竟发见许多错误。我从这一点上才明白到作者所作六记,第四卷既系四十六岁所作,五、六两卷写成,当更在四十六岁之后,事后追忆,于纪年方面,当然难免有错误。要说王先生搜得的足本因纪年有不符合的地方硬说它是靠不住,那么,连卷二、卷四也可说是靠不住了,哪有这种道理?至于《养生记道》和《养生记逍》的不同,考之最初发见残缺本《浮生六记》的杨引传,他那序上曾说是作者的手稿,现在王先生搜得的足本,也是抄写的本子,究竟哪一本是作者墨迹,虽无从证明,而辗转抄写,亦不免有鲁鱼亥豕之处,“道”和“逍”的形体相像,我们可坚决承认,后者或前者总有一本出于笔误的。

上面的两个疑问解决,我就很愉快地写出来,作为校读后的附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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